■李 力 中国传媒大学讲师 电影学博士

  高性价比编剧学习班

  《编剧大师班》大概是我个人阅读史上进度最慢的书籍。

  通常，我是一个一目十行、囫囵吞枣的快速读书人，所谓“图书眼中过，什么也不留”。也是泰戈尔名句反过来的意思：虽然鸟已飞过，天空了无痕迹。也许，痕迹还是有的，那就是一些零星的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感觉。这本《编剧大师班——众编剧巅峰杰作访谈录》，我读得很慢、很仔细。

  正如它的书名，是一个美国人对19位编剧访谈的集合，涉及的影片一共19部。原谅我的无知，之前只看过两部——《沉默的羔羊》和《爱情是狗娘》，正巧位列此书之首尾。

  最近也有一些编剧方面的书风行于世，比如《拉片子》，《好莱坞怎样讲故事》等等，是对一些电影剧作的深入剖析，那可能是另一种好——对于影片的结构、编剧技巧会有更多的涉及。这类书籍用第三者的视角，剖析电影文本的结构，是分析者与影片之间的关系，多是闭合的、主观的、二维的阅读空间，有时也有过度阐释的嫌疑。

  《编剧大师班》并非如此。它多元：涵盖影片本身、编剧对于影片的想法、读者的观看分析以及读者对于编剧想法的认同度等多维关系；它开放：19部影片没有逻辑关系，读者可以随便进入——从中间，或者后面开始，当然，也可以从开头来阅读，所谓“风吹哪页读哪页”，这种阅读方式很潇洒；它留白：书中有很多关于编剧背景的采访，比如生活经历、学历、家庭、童年……在这些访问的过程里，留下很多空白处，等待你我这些读者填满，去寻找电影和编剧之间的联系。

  对于这样一本“留白与开放”的书籍，我的阅读方法是：尽可能买来它提到的碟，先看碟，然后再读书。不看碟，你将一无所获。

  所以，它是我慢慢精读的一本书，也是我上过的一次性价比很高的编剧学习班，无需花费去好莱坞、欧洲的巨额路费，也无须承担大师讲课的高价讲课费，就与他们近距离接触，求知、问道，我觉得这个学习班上得很划算，节约了金钱和时间成本。

  当然也许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，那么，去电影文本和生活中寻找。

  每位伟大的编剧都有伟大的导师

  吉耶莫·阿里亚加（《爱情是狗娘》编剧）的导师显然是莎士比亚。阿里亚加认为莎士比亚的故事里，人物目标都清楚而强烈：我要得到权力，我要得到她的爱，我要复仇……而莎士比亚又为每个人设置障碍，使得事情显得困难重重。《爱情是狗娘》借鉴了莎士比亚的这种“障碍写作法”，比如一个男人想得到某个女人的爱，他会为这个女人竭尽所能，这个女人却是别人的妻子，而这个别人不是其他人，正是自己的哥哥。瞧，多困难。

  少年爱上嫂子，想让她脱离哥哥的苦海与之远走高飞。已婚商人爱上模特，另筑爱巢，一场车祸却完全改变年轻模特的命运，截肢、嫉妒，好戏无法完美收场。杀手“山羊”年轻时为革命奉献青春，之后却流落街头，他的目标是跟踪自己女儿，女儿却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人。

  三段式的《爱情是狗娘》里，完全能看到导师莎士比亚的足迹：每个人都有目标，但每个人都有不可逾越的障碍。

  当然，其他编剧也都有着自己的导师，比如泰德·塔利（《沉默的羔羊》编剧）喜欢希区柯克，认为《后窗》是浪漫和幽闭恐惧症的最佳组合。迈克尔·哈内克（《未知密码》编剧、导演）的小说受到唯一影响的人是D·H·劳伦斯。韦斯·安德森写《青春年少》时受到启发的电影是《好奇心》与《四百击》。

  女性主义作家弗吉尼亚·伍尔芙的《到灯塔去》则带给丽莎·卓洛丹柯（《高档货》编剧）极大震撼。丽莎对伍尔芙笔下的神经质的内在经验之细节很有兴趣，那是她第一次在文学作品中与虚构的人物产生亲近感。有趣的是，《高档货》也充满了神经质的内在细节，表现的也是平凡时刻的平凡人生，更是有明显标志的女性主义电影。

  每个编剧都是病人！

  作为一个“资浅编剧”，每次有写作任务时，我的第一表现总是——逃避。

  也许早上八点就坐到了电脑前，但所做的不外是上网看信箱；在淘宝上买各种自己并不需要的衣服、影碟或书；看各式熟人、陌生人的博客，直到看无可看；又或者不停地想起某事：洗衣服、洗澡、喝咖啡……总之，将所有的杂事都做完了之后再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，半天或者整个一天就过去了。

  在《编剧大师班》中，我找到了理由：他们都是这样！每个编剧都是病人！每个编剧都或多或少患有此类写作焦虑症！

  丽莎·卓洛丹柯是嗜睡症患者，很难坐定在桌前工作，会给一些朋友打电话。一起床就想到：该死，又要回去写那倒霉剧本了。检查邮件、弄点吃的、出去跑步等等，从床上到厨房，再到书桌，到沙发，到床上，再到书桌，再到沙发……就像毒瘾发作那样，令人发狂。

  吉耶莫·阿里亚加患有“注意力缺失症”！他只能短时间集中注意力，会浪费很多时间在杂七杂八的事情上：先洗个澡，或出去遛狗，或打电话给朋友……会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这些事上，以致后来将这些也当做了写作的有机组成部分。

  迈克尔·哈内克认为写剧本最难的是开头，那一天，会磨蹭，干些别的，尽量延迟这个开头的到来。

  哦，原来，编剧都是病人，这样一来，我心甚慰。

  初稿：完成它！

  泰德·塔利认为剧本第一幕最难写，也就是开始部分：剧本真正重要的就是开始十分钟，电影真正重要的是最后十分钟。剧本如果开头十分钟没抓住导演、制片人、演员经纪人的眼球，他们不会导演、投拍和出演。而电影如果在最后十分钟没有让观众满足地走出剧场，他们也不会推荐给其他人。

  吉耶莫·阿里亚加觉得初稿剧本就是把所有想法呕吐在纸上的一个过程。阿里亚加的建议是：不要把初稿给任何人阅读。

  特别擅长改编的斯科特·弗兰克（《战略高手》编剧）一般会写一个小说的简略版本，也即剧本初稿。初稿确定主题，然后用自己的视角来讲这个故事。

  在《梦之安魂曲》的编剧达伦·阿罗诺夫斯基眼里，第一稿被称为“肌肉稿”，先把结构弄清楚，然后在结构上贴满肌肉，不必担心漏了什么，完成它就可以。不能一开始就精雕细刻，而要大刀阔斧，然后才是精加工。

  是的，科波拉给乔治·卢卡斯的建议就是：完成它！

  编剧，就是再写、再改，再写、再改

  达伦·阿罗诺夫斯基说，关于编剧，最好比喻就是雕塑，要从一团泥巴开始，不能只关注头部或者手部，应该慢慢来，一次次地反复来。如果只关注局部，那么比例会失衡。“织锦工人”用来比喻原创剧本也不错——从许多不同的地方得来不同的线，试着把它们织在一起。

  而改编时，则先要找出一个结构，把小说中的戏能均匀地分配在结构中，然后使用一些彩色索引卡片，希望组合成一定的结构和意义来。

  韦斯·安德森（《青春年少》编剧）用口袋大小的笔记本把所有东西先写下来，有人物的想法、电影段落的想法等，是一个剧本最初的起步，也画一些素描，每部电影都会用七个这样的小本子。

  哈内克的写作方法也有相似之处，学过钢琴和作曲的他认为写剧本和音乐有很多相似之处，作曲之前，素材要准备好，如果写巴赫那样的赋格，则要有固定的主题。哈内克的写作比较系统化，他的电影却通常是碎片状，比如《机遇编年史的71块碎片》。他认为，我们的世界并非一个整体，我们会对这个世界有不同的印象，我们只是在自己的脑海里将它们拼接在一起。

  也许正是因为电影的碎片化，所以写作更要逻辑化。

  是的，所谓编剧，就是再写、再改，再写、再改……

  从没有人如此珍惜我

  泰德·塔利说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活了起来，真是令人感到惊奇的事，特别是第一次目睹这一切时，自己的想法竟然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！他转引威廉·古德曼（《虎豹小霸王》编剧）话说，电影编剧一生最兴奋的一天，是剧本开拍，他去现场的第一天！

  《007之谁与争锋》的编剧罗伯特·韦德和尼尔?普维斯对此更有感触：“剧本的每一页都花费了一百万美元来完成，事实上，可能比这还多。所以当你坐在咖啡店里写完一页纸，你完全可以说：又是一百万。”

  我自己也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看到我的剧本《夏天，有风吹过》变为影像的情形。

  在北影黑暗的放映大厅，少少的几个人占据两排中间的椅子，大银幕上呈现的影像令我那样震动。

  那些安静而唯美的镜头，它们那么准确的刺中了我的心！

  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：作为一个人，从没有人这样重视我！

  每一个句子，每一个词，每一个也许顺手写下的感觉，当它们变成影像，是敲锣打鼓是浓墨重彩是张灯结彩是八抬大轿的反复表现——全景、特写、运动，大炮——都是为了充分表现思想和感觉，而这思想和感觉是我的！是我的！

  是的，从没有人如此珍惜我，从没有人如此珍惜我的文字。

  《梦之安魂曲》剧本写了大约有20多稿；《谁与争锋》写了两年、无数稿；《爱情是狗娘》写了33稿……

  就像卡夫卡说：写作是与死亡搏斗。

  写作令人生有意义，好作品能让人流芳百世，它的寿命要长得多，所以编剧，必须尽全力将它写到最好。

  上课时，我曾无数次对学生们说，看电影吧。人家花了上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拍电影，我们只需花费几十甚至几元就能反复地观摩、学习，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一件事？现在，我要说，作家们花费几年、几十年心血写成的书籍，如果我们真正能从中心有所得，也是比较美妙的一件事。

  这个冬天，我们拧开一盏灯，读书吧。

  《编剧大师班》

  ISBN：9787807416463

  作者：[美]凯文·斯科特

  译者：黄渊

  出版社：文汇出版社

  出版时间：2009年8月

  定价：56.00元